一杯红酒里的哲学世界

  一瓶好酒最佳的开瓶时间常让人捉摸不定。开早了可惜,开完了亦可惜。不过遇到酒友,这个问题就解决了。好的酒伴可以使劣酒变成好酒;坏的酒伴可以使好酒变成劣酒。同样的酒跟不同的人喝,味道亦不同。酒将一些人的距离拉近,将另一些人的距离拉远;开始和结束的时候,人与人的关系变化不居:有时,酒可以让你与陌生人肝胆相照,对熟人冷若冰霜。

  酒伴最好是男的,男人会喝,也会醉。女人或不胜杯勺,或干喝不醉。不胜杯勺,喝不到一起;干喝不醉,乐不到一处。所以酒伴,还是男人好,喝到什么地步,达到什么境界大致相当,每个人都有进无退。碰到那种不进不退的人,无论男女都让人扫兴。

  好酒者大都喜欢与人共饮,喜欢独饮者寥若晨星。几个人聚在一起觥筹交错,越喝越亢奋;自斟自酌,形影相吊,越喝越伤感。陶渊明曾发出“引壶觞以自酌……感吾生之行休”的叹息。

  人生是一场孤独的游走,人需要分享酒中的欢乐,摆脱个人孤苦伶仃的生存处境,哪怕只是一时一刻。

  

  与熟人喝酒,知己知彼,是一种乐趣;与陌生人喝酒,知己而不知彼,也是一种乐趣,喝到一定的份儿上,心中会萌生一种惺惺相惜的感情。饮酒让人懂得怜惜,这不仅是一种物质行为,而且是一种情感行为。

  有的人酒量大,酒胆小;有的人酒胆大,酒量小。酒胆大于酒量,这种饮者最可爱。虽常亏在量上,却总胜在胆上,使人感慨尺有所短,寸有所长。饮酒让人懂得谦虚,见识山高水长。

  

  喝酒有伴自然好,遇到酒友就更好。见到久别重逢的酒友,你已经先有了几分醉意。“未言心相醉,不在接杯酒。” 因为酒量打了折扣,所以与酒友喝酒比与一般人喝酒更容易醉。正所谓:“水为地险,酒为人险。”

  喝到临界点上,你眼前出现悬崖,你知道再向前迈一步,就会坠入崖下。其实你意识到危险的时候,危险正在发生,惯力足以推你迈出这无可挽回的一步。或许你要找的正是自由落体的感觉,飘飘然“羽化而登仙”,心甘情愿为这一刻付出惨重的代价。

  喝醉了固然难受,有时没喝醉也同样难受。最难受的是醉后想起酒来,刚刚还让人生爱,现在却令人生畏。酒是人类为自己打造的一把双刃剑。

  四

  据说古希腊人一边饮酒,一边讨论哲学问题。巴斯德说:“一瓶酒中的哲学胜过所有的书。” 但是酒中的哲学要比书中的哲学更难读懂。

  按柏拉图《会饮篇》中阿尔基比亚德的说法,苏格拉底的酒量比谁都大,而且从来没有人见他喝醉过。苏格拉底被公认为古希腊最聪明、最有智慧的人,他能豪饮而不醉不仅证明他的海量,而且证明真正有智慧的人从不失态,始终保持理智、稳重、矜持的形象。巴斯卡尔说“酒喝得太多或太少都会阻碍真理”,苏格拉底是一个反例。

  希腊神话中的酒神狄奥尼索斯代表了出格、放纵、癫狂、暴力的倾向。一个人深层的本性好像只有在酒的催化下才能显现。波德莱尔说:“酒像人一样:我们永远不知道我们能在何种程度上敬重它和鄙视它,爱它和恨它,我们也永远不知道它能产生多少崇高或丑恶的行为。因此,我们对待它不要比对待我们自己更苛刻,我们应将它视为同类。”

  

  钱穆引《中庸》说:“‘人莫不饮食,鲜能知味。’这是说,饮食之味已难知,人生之味更难知。哪一个人没有他的人生,哪一个人没有喝过茶,喝过咖啡,要讲到知味,那是艺术的,真不易。” 钱穆没有举饮酒的例子,但是《中庸》的“饮食”二字应包含饮酒的意思。饮酒能知味已属不易,但酒的本质远超出味道,就像味道超出颜色。酒的本质使人想到美,当你如醉如痴的时候,心中泛起的是一种朦胧的美感。美的心境使你不再有分别心,你会发现周围的一切一下子变得可亲可爱,你想原谅自己和别人的一切过错。尼采在《悲剧的诞生》中这样描述“酒神状态”:“此刻,奴隶也是自由人。此刻,贫困、专断或‘无耻的时尚’在人与人之间树立的僵硬敌对的藩篱土崩瓦解了。此刻,在世界大同的福音中,每个人感到自己同邻人团结、和解、款洽,甚至融为一体了。”有些平时被你看得很重的东西,这时会忽然失去分量,一切事物都回归了原位,或者说是你惟一能感知的存在。美成为惟一的存在,或者说你惟一能感知的存在。这时你开始进入酒的世界。